第23章 以一当百

然后身后城墙内侧传来一声吼——刘通的声音,从矮墙裂口处传出来:堵上!给他压住——!

重甲步卒从裂口处鱼贯涌出,手中的长矛越过韩昭的两侧朝前攒刺。涌出城外的兵力瞬间从一个人变成了二十个,余下的羯步兵被这一冲彻底散了阵脚。

城外远处的骑兵列阵中有人吹了一声号角,那些还在冲锋的骑兵勒了马,阵型开始向后收拢。城墙上的晋军弓手趁着羯骑后撤的间隙放了一轮齐射,箭雨落在队列中又掀翻了几骑。灰底黑纹旗在晨光里晃了两晃,然后朝着北面的地平线开始移动。

羯骑退兵了!城墙上的守卒看见那面旗远去,有人蹲下去哭了,有人拍着城垛嗷嗷地嚎。韩昭靠在墙根下面没有动。他身上的血还在慢慢渗着,肋下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了,血和刀柄上的缠绳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刘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都尉看了看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口和血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道被撞裂又被堵上的城墙豁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来,把韩昭膝上那柄豁了无数口子的长刀拿起来看了看,刀身已经卷得面目全非了。

刘通看了他几息,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他抬下去治伤。他那些弟兄也安排歇着,今天的军粮多拨一份给他们。

几个人过来架起韩昭往城墙内侧走。韩昭被架着经过矮墙豁口的时候看见了还在忙碌的刘三郎,那孩子正抱着一架弩机从城墙上面往下跑,小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看见韩昭被人架着下来吓得脸更白了,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韩昭被架回营房放在草铺上,刘三郎蹲在铺位边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他外衣解开看伤口。肋下那道旧疤又裂了一道大口子,左臂那道新伤虽然不深可位置不好,正在关节弯折处不断渗血。刘三郎拿布条给他缠,手抖得厉害,缠了三次才缠好。

韩昭躺在草铺上看着棚顶发呆,肋下的钝痛退下去了一些变成了闷闷的胀,浑身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头顶擀到了脚底。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他在想那道裂开的矮墙——今天即使顶住了这一波,下一次那堵墙肯定撑不住。得重新加固,必须重新加固。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再也撑不住。

营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头升到了屋顶上方,光从棚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痂上。刘三郎蹲在旁边没走,抱着那架弩机守着他的铺位,小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动也不动。

营房外面有人低声在传着一句话,从城墙那边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营房,从一个兵卒传到另一个兵卒。那句话是:那个永安关来的韩昭,一个人堵裂口杀了十几个羯兵,以一当百。

王五吊着一只手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走进营房的时候看见韩昭躺在铺上睡得正沉,刘三郎抱着弩机守在旁边,他蹲在对面铺位上靠着墙坐下,也闭上了眼。

阳光从棚顶那道裂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地上的光斑从韩昭的额头滑到了胸口。营房外面那些低声传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风一样从棚屋的缝隙间穿过,从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另一个人的耳朵,来回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