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工匠老陈

刘师傅。韩昭转过身来正对着老头,我不缺好铁料的来源,但我想用你手里的杂铁打一批东西。簧片和小件,尺寸不大,对铁质要求高。我需要把杂铁反复折叠锻打六到八遍,打出韧性来。你能不能做?

刘铁头眯起眼看着他,老头脸上的褶皱里嵌着常年被炉火熏出的黑色细纹,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自己的铁砧前拿起一柄小锤在砧面上敲了两下,那声音清脆悠长,是干了一辈子铁匠的人才能养出来的好砧。

折叠锻打六到八遍,那费工夫得很,一炉炭烧完了也就出几件小件。你急用?

急。十天之内要出东西。

刘铁头把手里的小锤搁回砧面,回头看了陈四一眼,又看了看韩昭那张年轻却异常沉定的脸。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闷声说了句:十天,炭要足。城南煤栈还有几车好炭被人压着不肯卖,你要有办法弄来,我这个炉子十天不熄火。

韩昭记下了这件事。他又在铺子里转了转,把刘铁头的工具清点了一遍——铁砧、大小锤子、夹钳、淬火槽、刮刀,该有的都有,就是风箱太破了,鼓风的效率低。他蹲下来看了看风箱的皮囊,又用手试了试拉杆的顺滑程度,心里大概有了数。

风箱我回头给你修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半晌我带人来送图纸和料样,你们先照着试打一件看看。

出了刘铁头的铺子,陈四领着韩昭又去了西市。木料行比铁匠铺景气些,几根上好的老桑木被店家藏在库房最深处,陈四跟那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最终用韩昭手里那张刘通盖了印的军需条子换了两根桑木料出来。韩昭把木料扛回校场边上的营房里,靠在墙角竖着晾着。

小主,

当天下午他把陆淮叫了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韩昭把那块刻满了线的木片摆在中间。陆淮面前摊着一块更大的木板,手里攥着一截烧过的炭条。韩昭一边用手指点着木片上的线条,一边口述每个部件的尺寸和角度。陆淮跟着他的指示在木板上画,炭条在木面上沙沙地响,先画弩臂的侧视图,再画俯视图,然后画机括的分解图。

陆淮画东西的手很稳。炭条在他指间转得很顺,线条流畅均匀,该直的直该圆的圆,每一根尺寸线旁边他都用炭条小字标注了三指宽一掌长自根部收薄处起量。韩昭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大学制图课上那些标准化图纸,虽然此刻用炭条画在粗糙木板上简陋得很,可陆淮画图时那股专注认真的劲头跟当年的同学倒有几分像。

这里错了。韩昭伸手指了一下弩臂根部那条过渡弧线,不是均匀收薄,是在靠近机括接榫的这一段保留厚度,从榫口往外三寸才开始收。你把弧线往前移两寸。

陆淮用指头蹭掉了炭线,重新画。他改完之后抬起头看韩昭,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想问什么就问。韩昭说。

你这个弩臂的弧度……陆淮用炭条虚虚描了一遍那条弧线,我在《考工记》里没见过。书上说的弓弩之制都是直臂或微弧,你这个弯度比书上讲的任何形制都大。为什么?

韩昭想了想怎么把力学原理说成一个读《考工记》的人能听懂的表达。弓箭靠弓臂弯曲蓄力,弯得越顺蓄得越满。直臂拉满了各段的受力不一样,容易从最薄弱的地方断。弧线让力从根部到梢头均匀分布,回弹的时候整根弩臂一起动,没有哪一段单独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