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正在东段城墙内侧糊泥,他把黄土和碎草屑掺在一起加水搅拌成稠浆,拿一块木板抹在城墙开裂的缝隙上。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总比敞着强。
马蹄声从南面山道传来的时候,韩昭正把一板泥糊到第三道裂缝上。那蹄声比寻常驿马快得多,且不止一匹。他停下手中的木板,从垛口探出头望了一眼。南边山道的拐弯处转出来五六骑,打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披轻甲的军官,腰悬长剑,衣领袖口绣着暗纹,后面跟着的骑兵个个甲胄齐全,马鞍锃亮。
来人了。韩昭朝营地喊了一声。
刘茂从军械库里出来,快步走到南门口。那几骑已经接近关下了,领头那人在马上昂着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新添的刀痕和暗褐色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永安关守将何在?那人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官腔的硬冷。
刘茂开了门,在门口抱拳行礼:末将刘茂,是这关城的队率。
那军官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白无须,下颌尖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下马后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迈步进了关。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被烧过的营房、临时搭起来的木栅栏、墙角堆着的羯兵尸首还没来得及完全拖走,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让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你这里前几日接仗了?
回上官,羯骑两次来犯,都被我等击退。
那军官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刘茂:击退了?来的多少?
第一次百余骑,第二次三百余骑。
军官的表情变了一变,他从刘茂身边走过去,沿着城墙下的石阶上了城头,站在正墙最高处向南面、北面各望了一回,又蹲下来摸了摸墙垛上新砍出来的刀痕。刀痕很深,劈进夯土好几寸,一看就是大力挥砍留下的。
你区区一座偏关,守卒不过百人,能挡三百羯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看刘茂,刘队率,你这话可经不起推敲。
刘茂还没来得及回答,韩昭从东段那边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沾着黄泥,腰间的长刀插在皮带上,浑身的血痂没来得及清洗。走到近前时那军官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身上——这年轻人浑身透着一股刚打完仗的戾气,身上那件皮甲的刀痕比城墙上的还密。
这人是谁?军官问刘茂。
末将麾下新补的什长,韩昭。
军官上下打量了韩昭几眼,目光在他那件血糊糊的皮甲和腰间的长刀之间来回了一下。你打的?
韩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一起打的。
那军官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倒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他转身朝关城中间的石阶走去,边走边说:我叫陈嵩,在司马刺史麾下任行军司马。此番奉刺史之命巡视并州北面各关隘,了解军情。你们这一关的情况,要如实报来。
一行人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陈嵩的人搬了张矮凳给他坐下。
先说北面的情形。陈嵩把佩剑横放在膝上,目光看着刘茂,羯骑近来活动频繁?
刘茂把这两次攻击的时间、规模、来去方向一一说了。说到羯骑在谷口列阵等待天黑时,陈嵩的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两下。说到东段城墙夜战斩杀二十余羯兵时,陈嵩叩剑鞘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