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一直没停。
韩昭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纪录片已经播到第三集,画面里是考古复原的邺城遗址,黄土之下层层叠叠的骨骸,据说是当年羯族屠杀汉人后留下的万人坑。解说词冷冰冰地报出一组数字:公元四世纪,北方汉族人口从两千万骤降至四百万。
他把遥控器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屏幕上切换到永嘉之乱的记载,匈奴骑兵冲入洛阳城,晋怀帝被掳,三万士族子弟尽戮于江边。有学者引用《晋阳秋》里的话:中原士女,衣冠南渡者十不存一。韩昭知道后面还有更残酷的——石勒围攻苦县宁平城的时候,十几万汉人军民被围,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两万。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史书上管他们叫两脚羊。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种愤怒他已经压抑了很多年,从第一次在历史书上读到五胡乱华就开始。一个练武的人,胸腔里总憋着一股气,可他找不到发泄的地方。那些事已经过去一千七百年了。
纪录片还在继续,画面切到冉魏。杀胡令三个字弹出来的时候,韩昭停住了脚步。画外音说:冉闵虽败,但其杀胡令扭转了汉民族即将亡种灭族的危局。弹幕里有人争论这是英雄还是屠夫,韩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窗外也是雨,上海六月的梅雨季,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推开窗,雨水溅在窗台上,啪嗒啪嗒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画面——胡骑冲阵,尸横遍野,史书上冷冰冰的死者相枕四个字背后,该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走到阳台上做了一套拳,这是多年的习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靠这个来静。太极拳走到单鞭,云手,到白鹤亮翅的时候动作忽然一滞。一颗雨珠正好从屋檐上滴落下来,打在眉心,凉得他一哆嗦。他伸手去擦,视线却开始模糊。
他明明站在阳台上,可脚下忽然空了。那种失重感来得如此剧烈,仿佛整栋楼在往下陷。他想喊,嘴巴张开却灌进一口腥涩的水。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耳朵里先是嗡鸣,继而什么都听不见了。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感觉他记得,小时候溺水就是这样的,然后彻底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混着汗臭、稻草霉烂的潮气、以及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铁锈味。鼻腔被这股气味堵得满满的,以至于他有几秒钟完全无法思考。眼皮很沉,像是粘在了一起,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光刺进来,灰蒙蒙的,从头顶上方某个破洞漏下。梁上挂着蛛网,土墙斑驳,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正躺在上面。身上裹着什么粗糙的东西,一摸,是麻布。布料下面是一层硬硬的触感,他低头去看,愣了。
胸前是一块暗色的皮甲,边缘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干涸发黑的东西。他坐起来,动作太大,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他一抽。这疼反让他清醒了几分。环顾四周——一间小土屋,光线从天窗和门缝里挤进来,墙角堆着几捆长矛,有的矛头已经卷了刃。门是破木板拼的,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除了光,还有风。风里有马蹄踏过泥地的声音,有人在吆喝什么,口音很重。
他低头看自己,手不是自己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双手握过兵刃,磨过刀石,甚至可能拧断过胡人的脖子。他又去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下颌的轮廓更方,颧骨更高,下巴上短硬的胡茬扎手。
这不是他!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旁一个陶碗,碗里的水洒在稻草上。他看见了水渍边上自己的影子——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屋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紧跟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来,门板被拍得哗哗响。
韩二!韩二!醒了没有?城头换防了!
韩昭站住了,他愣了一息,才意识到那人在喊自己。又或者说,在喊这具身体的名字。
……醒了。他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石头磨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