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楚地山河,天幕沉沉,一轮明月尚未升起,四野漆黑无光。
陈直与赵信一路疾行,赶至荒废的旧渡口时,周遭早已静得骇人。往日渡人通航的渡口早已废弃多年,河面冷清荒芜,一根根腐朽的木桩半截泡在冷水之中,半浮半沉,歪斜伫立在浅水里,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破败,透着荒凉诡谲的气息。
周遭无半点灯火,唯有夜风掠过水面,带出细碎的水声,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陈直抬手点燃一支小火把,微弱的火光破开浓稠黑暗,摇曳的光晕有限,仅能照亮身前丈余之地。昏黄火光落在幽暗水面上,晃晃悠悠,映得河面水波泛着细碎诡异的暗光。
赵信望着幽深冷水,心底难免忐忑,轻声开口问询:“芈老口中那尊镇水石锚,当真埋在这水底泥中?”
陈直目光沉静,盯着脚下沉沉河水,缓缓出声作答。
“芈老不会虚言。古时楚人临水而居,靠水吃水,亦畏水患地险。每逢泽口躁动、地脉不稳,便会凿石为锚,沉入渡口深水镇压水脉。”
他语气笃定,娓娓道出其中渊源:“这锚非寻常铁器,不惧水腐泥蚀,是一整块完整青石雕琢而成,沉于渡口核心,专为镇河稳泽、压制地缝戾气而生。”
赵信闻言微微点头,心中依旧半信半疑。荒废渡口死气沉沉,满目残朽,实在看不出半点藏有镇物的异象。
陈直无暇多做解释,泽口地缝开裂、血水漫泽,地脉每时每刻都在持续崩坏,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
他利落褪去外衣,将燃烧的火把稳稳递到赵信手中,叮嘱道:“你在岸上等候即可,不必下水。此处水浅,我亲自下去摸索寻找。”
“夜色太黑,水底泥深杂乱,太过凶险,不如等到天明再寻。”赵信紧紧攥着火把,满心担忧地劝阻。
“泽口异动不待人,地脉崩坏不分昼夜。”陈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多等一夜,或许便是全盘皆输的结局,耗不起。”
说罢,他将短刀牢牢别在腰后,赤着双脚,缓步踏入冰凉河水之中。
入夜的河水寒意刺骨,凉意顺着脚底肌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脚下河床积着经年沉淀的厚软淤泥,踩上去绵软稀松,如同踏入稀粥之中,每一步都需要稳稳试探,谨防深陷。
陈直不敢急躁,身形微俯,借着岸边微弱火光,一步一寸往前缓慢探寻。
木桩周边水域不深,堪堪不及腰身,可水底杂乱至极。经年冲刷堆积的淤泥里,藏着无数岁月残渣,腐烂的水草、破碎的旧陶片、朽烂的木片,还有半截不知年代、无人辨识的白骨,混杂在软泥之中,触之森寒。
他沉默不言,屏息凝神,双手不断深入淤泥之中,一寸寸细细摸索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