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商银行省城分行。
副行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烦躁地搓着脸。
离月底考核没几天了。上面压下来的国库券销售任务,分行还差一大截。底下几个储蓄所的职工怨声载道,工资都快扣光了,死票还是推销不出去。
完不成任务,他这个副行长的位子绝对保不住。
那个农村大姐提的,是个要命的价。按规定,六折已经是内部消化能给出的最低底线。中间差的这一折,是个大窟窿。
但如果不卖,这些票全砸在手里,窟窿更大。
王建国拉开抽屉,翻出几本内部账册。
分行账上还有一笔前年核销不掉的死账,外加一笔准备发给职工的年底福利款。如果把这两笔账挪一挪,拆东墙补西墙,把这百分之十的差额以内部贴息补贴的名义走掉,账面就能做平。
风险不小。但相比被撤职,这个险值得冒。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下了决心。
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没等王建国应声,门被推开了。
李凤霞拎着那个灰扑扑的破布大包,大步走了进来。
她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把布包搁在腿上。
王行长,账算明白了吗?
王建国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咬了咬牙。
大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帮你清库存,保你的乌纱帽,这是在救你。李凤霞语气平淡。
王建国站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最底下那个带双重锁的保险柜。
他从里面抱出三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依次码在办公桌上。
这是分行最后的一点底子了。连底下县级所退上来的票,全在这儿。
王建国解开纸袋的绕线,把里面的国库券倒出来。
全是十块、五十块的面额,一捆一捆扎得极紧,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一共一万八千块面额。王建国两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李凤霞,大姐,五折,九千块。必须全是现金,少一分这事都成不了。
九千块现金。
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能在省城买下两套带院子的平房。王建国不信一个农村大姐能随手掏出这么多现大洋。
李凤霞没说话。
她拉开腿上那个破布大包的麻绳。
手伸进去,拿出一捆大团结,拍在桌上。
一捆,两捆,三捆……
整整九捆大团结,每捆一百张,九百张十块钱的票子,带着崭新的油墨味和旧钞的汗酸味,在桌上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九千块,一分不少。王行长,你点点吧。
王建国的呼吸停滞了。
他办了一辈子银行业务,见过大钱,但没见过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农村妇女,能从一个破麻袋里掏出九捆大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