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兵实际上是个笼统的说法。
其中,并不只有曾经追随高王的六镇鲜卑,还有很多部族的投效。
就比如可朱浑道元。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是前朝大魏的朔州刺史,贺六浑起兵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三千骑参股。
属于是高氏集团的天使轮投资人。
那个时候,他追随贺六浑,纵意驰骋,同英雄豪杰争夺天下,真乃快意平生!
在晋阳兵的体系中,活下来的这三千骑大多数已经成为了中层军官,最不济也是一个幢主。
所以,他才能够得以和斛律金那个高车、敕勒大酋长平起平坐。
他知道斛律金那个老匹夫的顾虑,明哲保身罢了。
到了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不能由着性子,行将踏错,就是阖族败亡的下场。
他又何尝不是呢?
可朱浑道元不是只凭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他家学渊源,看透了权力背后的算计和血腥。
想要进步,就要舍弃很多。
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他惜命惜身,他只想在乱世好好活着。
甚至他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好父亲,好上司。
他对自己的夫人很忠诚,高欢要嫁公主给他,他婉拒之后将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弟弟。
他非常疼爱甚至是溺爱自己的儿子,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贺六浑的反面案例,他对儿子们都一视同仁。
同时,他也非常爱惜士兵的生命,从来不行险,一生从来没有过大败。(注)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有朝一日,这样的性格会让他吃这么大的亏。
可朱浑孝裕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也是最出色的,他从小教导他弓马、韬略,希望他能够稳固家门。
可惜,他小看了年轻人的魄力,更高估了儿子对他的忠诚。
当他被儿子骗到城外,见到綦连猛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他想或不想,他都已经事实意义上成为了反贼,洗刷不掉的反贼。
很可笑吧,当年和高欢几乎同时起兵的他,却成为了最大的叛军领袖。
贺六浑啊,你一定在笑我吧!
“阿父,你不懂我!也不懂步落稽王!你太害怕皇座上面那个独夫了!
晋阳兵、武库、太后皆在我手,天下旦夕可翻!
皇帝不过是一个执迷杀人的疯子,又有何惧?打些蠕蠕就吹嘘自己是英雄天子?我呸!
我观步落稽王,才有天子气!他能识人!我之大才,为何要此生要守着阿父你的荣光过活!
我希望百年之后,提到您,人们会说是我可朱浑孝裕之父!
阿父,帮我!今夜之后,我们可朱浑家,就是下一个娄氏!
而我,会成为大齐的天柱大将军!昭卿日后会成为大齐的皇后、皇太后!”
可朱浑孝裕双目赤红,歇斯底里的朝着自己的父亲嘶吼。
面对儿子的话,可朱浑道元不发一言,只是长长叹息一声,背手走进大帐。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綦连猛本就是领军将军,再加上可朱浑道元,足够调动大军。
于是乎,万余兵丁星夜出动,直扑晋阳。
可是,刚刚抵达天龙山下。
名满晋阳的宏礼法师就带着太后的玉玺至身前,告诉他们——
“叛贼步落稽已经伏诛,太子殿下已经供奉太后娘娘御座于舍生寺中。
尔等速速拔营回防,主将上山商议善后事宜,太子殿下和太后愿意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綦连猛、可朱浑孝裕不可置信,惊呼出声。
远处,靠近的亲卫兵也开始窃窃私语。
“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拿下他!”
綦连猛当机立断,拍案而起,将宏礼拿下,随后夺过太后玉印仔细端详,越看心头越沉。
随后递给旁边的可朱浑孝裕。
“这是真的!太后……步落稽……真的输了!?
我……我们怎么办?”
可朱浑孝裕起家官是宫中的内直备身,近距离见过太后的全套仪仗。
这玩意儿,做不得假。
彭!
綦连猛踹翻了竖在身侧的步槊。
他的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