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苏然又去了一趟井边。
井口还封着,可封石下面的水汽已经透了上来,温温的,像地底还燃着什么。苏然蹲下来,伸手在石面上轻轻按了按。不烫。就是暖。赵叔站在她身后,说:“这井以后还开不开?”苏然说:“等小满说开再开。”赵叔没再问。他知道,这口井现在不归他管了,也不全归苏然管。它和那面灯壁连在一起,睡着,也醒着。
从井边回来,苏然看见沈先生坐在楼前。他身边放着那只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空着。沈先生抬头看她,像等了她很久。苏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沈先生说:“我昨晚没进去,也没问。就是听见井里响了一声,像钟,又像雷。后来就静了。”苏然说:“他回去了。”沈先生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井的方向,说:“我这一守,也算到头了。”苏然说:“你不回地下去了?”沈先生摇头:“我就在这楼里。沈澜也愿意。”苏然点头。沈先生没再说话,只把木箱合上,掌心在箱面来回抹了抹。那木箱旧得发黑,却被他抹得发亮。
天阴了一会儿,又慢慢转晴。陆铮从西边回来,说水厂门口添了个人。是钱松,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像在晒太阳。苏然问:“他怎么样?”陆铮说:“老了些。风把灯都吹不动的样子。”苏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他。”陆铮说:“我跟你。”苏然说:“不用。你帮周婶把楼下的破窗再补一补。”陆铮看她一眼,没坚持,只把短镐递过去。苏然没接,笑了:“我这是去看人,不是去打架。”陆铮没说话,把短镐收回来,转身往楼里去了。
苏然一个人朝西边走。城南的旧槽在白天亮着,蓝光极淡,像谁把昨夜的光研碎了,撒在风里。一路过去,有人和她打招呼。有城西的女人,有北边下来的老人,也有几个孩子。他们不再躲,也不再小声说话。苏然点头,但没停。水厂很快就到了。钱松果然坐在台阶上,背后是那扇半开的黑门。他眯着眼,像被天光晒软了。苏然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只空火盆。
“还来干什么?”钱松开口,声音不凶,反而像老人在问天气。
苏然说:“来看看你走不走。”
钱松笑了笑:“不走。都让你赢了,还赶我?”
苏然也笑了一下:“我不是来赶你的。”
钱松半晌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自己脚边。那里放着一双旧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他说:“我守了这地方十几年。现在灯从井里出来了,我也不用再往黑里蹚了。以后你们要用水厂的水,说一声。我自己喝不了那么多。”苏然说:“水厂本来就是城里的。”钱松“嗯”了一声,没再争。苏然看着他那双磨穿的鞋,说:“老楼里有鞋。回头让赵叔给你送一双来。”钱松愣了一下,然后笑。那笑比之前真,连眉梢都松了。他说:“那我等着。”苏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她没有再回头。走到街口时,她听见钱松在身后说:“苏然,灯路点完了,人也该回来了。你们楼后头,有块空地,记得清一清。过几日,有人要到。”苏然脚步顿住,回头看他。钱松已经站起来了,背着手,慢慢进了水厂。黑门没关。像在说,从今以后,这门不会再关上。
苏然回到老楼,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了方教官和陆修远。陆修远听后,眼睛亮了一下:“是北线的人。”苏然问:“能到吗?”陆修远说:“如果是从北坡村下来,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总灯为他们留了路。”苏然点头。她走到天台边,看城南。那些旧槽像一条条发蓝的经脉,把整座老城轻轻拢在手里。楼后头那块空地,草已经长到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苏然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她要把那块地清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那些和灯一起回来的人。她有种感觉,等他们到了,这城里才算真正完整。就像井底那面灯壁,少了一盏,都亮不圆。她拿起赵叔放在墙角的一把旧镰刀,朝楼后走去。身后,苏雨和小满的声音从六楼飘下来。他们在笑。苏然没回头。她只是边走边想:原来从守一盏灯,到等一群人,这中间不过是一场从黑里走出来的路。而这条路,她总算走完了。剩下的,是让路也走到人身上去。风从南边吹来,吹得满地旧槽轻轻一颤。天光下,那蓝火像要从街面上飞起来。苏然蹲下,把第一把草割断。草根带出的土,黑得发亮。她知道,这是能种东西的土。和天台上的一样。都是活的。都等着人来。
天亮以后,苏然又去了一趟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