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空敕难收九门兵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入安定门的时候,日头刚过城楼。

跑了十二天,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随行的两名书吏以及四名护卫更惨,官靴磨穿了底,绑腿上全是干泥。

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淮安时,有人说李自成屠了北京,皇城烧成白地。

过徐州时,又有人说关外鞑子已经入关,满洲铁骑正往山东扑。

到了德州,消息变成一支来历不明的黑旗军占了北京,连大顺军带清军全给打跑了。

陈洪范哪个都不信,又哪个都不敢不信。

直到安定门的城门洞出现在眼前。

城门大开,门洞两侧各站了一排兵,穿的甲胄全是黑色,胸口没有徽记,腰间挎着一种哑光短刀,手里的火器也与南京武库里的鸟铳完全不同。

长杆,铁管,管口下方挂着窄刃,枪身比鸟铳短一截,管壁却粗得多,铁件接缝磨得看不见痕迹。

陈洪范不认识这种枪,却认得那些兵脸上的神态。

南京守备营的兵站岗时会嚼干粮,会聊天,也会盯着过路的姑娘看,眼前这些人只盯着城外,连换气的节奏都像经过操练。

他在马上报了名号。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奉留守衙门之命,携火漆公文以及史阁部私函入京。”

最前面的黑甲兵偏了偏头。

“下马,步行入城。”

“本官奉有南京兵部公文,按制应骑马入城。”

一名护卫接过话头,手也摸向腰侧短剑。

黑甲兵的枪口抬高半寸,旁边三名士兵同时转动枪身,窄刃擦过甲叶,发出轻响。

陈洪范把护卫的手按回去。

“按他说的办。”

他解下腰刀,又让四名护卫交出佩剑。

“出城时归还。”

黑甲兵接过武器,话说得和收税一样自然。

进了城门洞,里面又是一道检查,一个戴半截皮手套的军官翻看文书,核对火漆,把铜筒里的东西抽出来验过封口,随后重新塞了回去。

“跟我走。”

陈洪范被带着从安定门一路向南。

街面干净得不像刚经历过战乱。

沿街铺面门板虽然关着,门上却没有被砸过的痕迹,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碎草,显然有人专门清理过。

每隔一百步就有一个岗哨,有的站两人,有的站三人,全部黑甲,站姿没有半点松散。

他在南京待了十四年,见过不下二十支兵马,左良玉的兵到了地方先抢粮,刘泽清的兵到了地方先抢女人,连京营标兵过州县也要讨酒钱。

眼前这支军队占了北京,街面却只有换岗的口令以及车轮声。

这座城已经进入了秩序。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生出一层细毛汗。

***

他被带到皇极殿时,心里那套说辞已经默了三遍。

陈洪范一路默念的说辞只有三句,立新君,收九门,给朱盐亭一个足够大的爵位,至于南京内部押谁上台,那是他们的争执,到了北京就只剩下一件事,谁能把这份空白敕书送回去。

龙椅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