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假诏被追回后,真正的调粮诏书在当日午前重新发出。
经手录没有撤。
这一次,每道副诏除经手姓名外,又在正纸与经手录的接缝处穿线封蜡。蜡上压内奏房与宫正司两枚印,任一处揭动,线结便会散开。
五千石粮赶在天黑前出了南城门。
余下粮车尚在装运,京中却先下了一夜大雪。城东几家粮铺仍未开门,来粥棚领食的人比昨日多出近一倍。
皇后听完宫人家书与粮价抄录,下令六尚各遣女官,随外命妇分看京中施粥。男子领粮自有京兆府核验,女官主要察看妇孺、病者是否能领到食物,以及各棚有无冒领、克扣。
念一奉命去城南安济棚。
苏令仪也在随行名册上。
姜司籍为此去长秋宫问了一回。苏令仪既是待查女史,又已被降作杂录,照理不该再出宫。皇后身边掌事只回了一句:“《平粜六策》写了分棚之法,她亲眼去看,回来才知道还缺什么。”
一行人从南掖门出宫时,雪刚停。
城门里外像隔着两个冬天。
宫墙内的雪已被扫到路边,青砖干净,檐角垂着细长冰棱。过了南市,积雪便混着泥、炭灰和牲口粪,车轮碾过,黑水一直溅到行人膝下。街边粮铺大多落着门板,门前却还有人不肯走,抱着布袋缩在墙根等。
安济棚设在旧马市。
棚前挂着“奉旨赈恤”四字,旗下另有一块肃王府监办木牌。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白气蒸腾,隔着半条街便能闻见米汤味。
赵玠不在此处。他一早去了南城仓道查第一批粮车,粥棚由京兆府少尹与几家命妇照看。
少尹迎上来,先领众人看账。
“今日辰初开棚,已施粥一千七百余碗。每人一碗,十岁以下孩童可领半块杂面饼。米粮由西仓补发,昨日傍晚入棚两百石,医官开锅前逐袋验过。”
账簿齐整,锅中粥也比东仓那批浓稠。木勺舀起,米粒能在勺面停住片刻,并非只见汤水。
随行命妇都松了口气。
念一却听见棚后有人争吵。
“前面不是领粥的地方。”少尹解释,“都是没有坊籍、也没有保人作证的流民。京兆府正在逐一核身,以免有人反复冒领。”
“有多少人?”念一问。
“不过百余。”
“核完要多久?”
“今日总能核完。”
念一看了一眼天色。已近午时。
她同苏令仪绕到棚后。两道拒马拦出一条窄巷,里面挤着老人、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十几个衣衫湿透的半大孩子。几名差役守在巷口,每核清一个,才发一块木牌去前面领粥。
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已经站不住了,靠墙一点点往下滑。身后的老人怕她占不住位置,只能用肩膀抵着她。
苏令仪问差役:“病者为何不另列一队?”
“人手不够。”
“六策第三条写明,老弱病者凭医官验看,可先食后核。”
差役不认得她,只认她身上的低等女史服:“这里按京兆府的章程办。先食后核,跑了算谁的?”
苏令仪没有同他争,转身去找少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