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站在镇海号甲板上的那句话,陈文记下了,却没有上奏。
因为有些话,一旦写进奏章,便不再只是一个少年人的心愿。
可他没想到,朱常洛的动作会那么快。
五月中旬,朱常洛结束观礼,从登州返回北京。
他前脚进宫,后脚便递了一道条陈到御前。
条陈写得不长,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年轻人的用心。
上面说的是他在登州所见所闻——铁船的性能、火炮的威力、水师的士气,以及那一句没对任何人说起、却写进了条陈最末尾的话:
“儿臣愿随远征舰队远行,考察新大陆。”
万历坐在乾清宫里看完这道条陈时,沉默了很久。
张诚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万历把条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轻轻合上,搁在御案边上,什么话也没说。
半晌,万历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传内阁、兵部、工部、格物院,以及朕之前召集的海商代表,五日后文华殿议事。大东洋的事,该定下来了。”
五日后,文华殿。
殿中挂着一张新绘的海图,比格物院那张更大、更细。
这张图是林肇兴带着航海科十几个士子,花了三个月工夫,把各地海商、水手、通事嘴里关于吕宋以东的消息,一条一条拼凑出来的。
图上西起福建月港,东至亚墨利加启明洲,中间标注着他们能打听到的每一处岛屿、每一段洋流、每一处暗礁。
可即便如此,图上从吕宋往东,仍是一片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把新大陆遮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万历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朱常洛的条陈和陈文从登州发来的奏报。
他环视殿中,目光从申时行、吴兑、石星、徐光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太子朱常洛身上。
“今日议大东洋探航方略。”
万历开口,语气平稳,“太子旁听。”
朱常洛躬身行了个礼,退到侧席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日亮了几分。
万历向林肇兴点了点头。
林肇兴走到海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吕宋的位置上。
“陛下,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和,“从吕宋往东,横渡大东洋,可达亚墨利加。启明洲上已有我大明远洋水师的寨子,孤悬海外数年,全靠吕宋一线补给。这条航线,从前走的是商船私路,靠运气,靠天。如今朝廷要开辟稳定航路,便不能再靠运气。”
他顿了顿,木棍从吕宋往东缓缓移动,划过那片空白的海域。
“臣查阅了远洋水师历年探航的记录,又问了泉州、月港、广州多位老海商,得出一个粗略的结论:从吕宋往东,先向东北走,借北上的洋流与季风航行,再折向东,顺风直趋亚墨利加的西海岸。回来时,则从启明洲北上,借西风带往东走,再折向南,最终沿吕宋返回大明。这一往一返,一个来回,臣等已经算过了,至少得一年。”
他说完,殿中静了一瞬。
海商代表,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站了出来。
此人姓李,名旦,是泉州府最有名的海商之一,祖上三代跑吕宋,他自己年轻时还跟着船队到过东瀛。
他朝万历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海风磨出来的粗粝:“陛下,我跑了半辈子海,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能有一条官家开的大路,直通亚墨利加!若能开辟此航线,将是大明万世之利!从吕宋到启明洲,一路的香料、木材、矿石,还有启明洲上的兽皮、粮食,运回来都是钱。朝廷收了税,水师有了饷,百姓得了利,一举三得!”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溅出来,自己也觉得失态,忙躬身退下。
万历却笑了:“李旦,你说得对!朕要的就是一举三得。”
他转向吴兑:“水师那边,要多少人,多少船?”
吴兑出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朗声念道:“臣会同水师诸将议定:至少需半铁船十艘,每船载兵三百,另备粮船、水船各五艘,随行护卫。水手、陆战队、匠人、通事、医官、书吏,合计五千二百人。粮水器械,按一年半之数备齐。总耗银约四十万两。”
万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户部尚书张学颜。
张学颜沉吟片刻,道:“四十万两,户部拿得出。只是后续修船、补给、增造新船,每年至少还得再添二十万。臣请陛下允准,从市舶司税银与东瀛金矿收益中各拨一成,专供远洋水师。”
万历点头:“准!”
这时,陈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是在会议开始后才赶到的。
从登州到北京,他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两天两夜,进殿时袍角还沾着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