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出现的是一片荒芜的田野,田埂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瘦骨嶙峋的身影,有的还活着,在泥水里爬行;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被野狗拖着往远处拽。更远处,一股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那是一座被烧毁的村庄。
流民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画面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扶老携幼,哭声震天,他们的头顶是铅灰色的低云,脚下是被战马铁蹄踩烂了的庄稼。
“这是陶潜隐居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桓玄余部作乱,江州一带沦为战场。流民从江州一路涌向庐山脚下,想进山躲避兵祸。但陶潜没有开门。”
地藏王说到这里时,声音里的慈悲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陆悬鱼心口上,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怕开了门,流民就会把他的草庐当成避难所,把桃源当成收容营。他怕自己再也守不住那片清净——不是怕流民会害他,而是怕他一旦插手人间疾苦,就再也回不到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避世生活。所以他选择了闭上眼睛。他把桃花源写成了与世隔绝的仙境,不是因为他在那里看到了真正的幸福,而是因为他需要用文字说服自己——外面的世界不值得他回头,不值得他开门,不值得他流一滴眼泪。但他后来写了《乞食》——你读过吗?”
陆悬鱼摇了摇头。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地藏王低声念了这几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卷上揭下来的一片枯叶,轻而脆,一碰就碎,
“他当年穷困潦倒到要出门乞讨,敲开人家的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人明白了他的窘迫,留他吃饭饮酒。一个写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最终还是为了一碗饭折了膝盖。这首诗他藏在诗集里,不怎么拿出来给人看——因为它戳穿了他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那个淡泊超然的形象。他在诗里承认了——他也会饿,也会穷,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他不是不沾人间烟火的圣人,只是一个用田园诗歌和桃源结界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普通人。”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在结界外吟那首“羁鸟恋旧林”的解读诗时,从光幕深处传出的那声叹息——那叹息极轻极短,却像是在心口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一口浊气。
现在他明白了。那声叹息不是在回应他的诗,而是在回应他从诗里传达出去的那份理解——陶潜知道他明白了。
“菩萨,如何示之?”陆悬鱼直起身来,双手撑着膝盖,语气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地藏王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陆悬鱼袖口的方向。“以通界石碎片。”
“通界石?”陆悬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比干在杂货铺后院第一次给他讲解三界格局时就提过通界石,说那是远古时期从天外坠落、砸穿了三界壁垒的天外陨石,后来被封印在天枢院深处。
云团之前吐出来的几片玉片,据背面刻着的古篆显示,正是通界石的碎片。
“通界石陨落之时,砸穿的不只是三界的壁垒,还有时间的壁垒。”
地藏王将锡杖往云雾中轻轻一顿,杖头的六环便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声音在云雾中层层扩散,将周围的云雾都震出了几道极细的金色涟漪,
“此石在坠落过程中穿越了天界、人间、幽州三界的边界,残留在碎片中的本源之力可以映照出三界任何一处,在任何时刻发生过的真实景象。陶潜那道桃源结界能挡住外人的脚步,却挡不住真相。你若以通界石碎片为镜,将人间战乱流民的惨状映照在结界之前——他不想看也得看,因为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再也不能用‘我不知道’来搪塞自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感慨,“陶潜不是坏人,他只是选择闭上眼睛。你要做的,不是打碎他的结界,而是让他自己睁开眼睛。”
陆悬鱼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袖口。袖中那几样随身携带的物件——比干的玉符、孔固的竹简盟约、老儒的日记、谢道蕴的手绘地图,都在。但通界石碎片——他从邺城出发时确实将那两片拼合在一起的玉片锁在了侯府书房的抽屉里,没有带在身上。
“菩萨,晚辈并未携带通界石碎片。那几块碎片——”
“汝有。”地藏王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而悠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陆悬鱼的袖口,那动作和当年在开法寺地藏殿里给他指路时一模一样——指尖不沾衣袖,却让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微微发热。
陆悬鱼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探入袖中最深处的内袋。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孔固的竹简,不是比干的玉符,也不是老儒的日记,而是一块极薄极凉的玉片。他将玉片取出来摊在掌心,正是云团在永宁坊陆府后院里吐出来的那块翠绿色玉片。
玉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光,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绿色,而是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是在回应某个极遥远极古老的召唤。
“这——”陆悬鱼抬起头,话还没出口便被地藏王抬手止住了。
“通界石碎片并非只有你锁在抽屉里的那两块。云团吐出来的每一片玉,都是通界石碎裂时散落在三界各处的残片。它们被封存在貔貅血脉中代代相传,直到遇到你——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它们才重新苏醒。”
地藏王的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像是在给一个初入学堂的孩子讲解一篇极古老的经文,
“这片翠绿玉片是你最早得到的碎片之一,它的本源之力已经和你的财神之气磨合了很久。你只需以通神之境运转财神之气注入其中,心中默想你欲映照之景象——时间、地点、事件——玉片便会自动从三界的时间脉络中调取对应画面。陶潜的结界挡得住法力,挡不住事实。”
陆悬鱼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翠绿玉片,玉片上的光芒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缓缓明灭,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决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片攥在手心,从云雾中站起身来,朝地藏王深深行了一礼——不是拱手礼,而是跪拜礼。
他在人间这三年猎杀了七位堕落财神,面对比干时拱手,面对赵公明时拱手,面对孔固时也拱手,唯独对地藏王,他行了跪拜礼。
因为他知道,这位菩萨从建武元年到现在,已经帮了他太多次——轮回司里给他画地图的是地藏王,慧明寺外给他指路的是地藏王,如今在庐山深处,在他被陶潜的执念困得心力交瘁之时,又是地藏王亲自入梦来点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