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沉默的、走向绝望深渊的逃荒队伍,像一幅沉重的铅画,深深地烙在了张三金的脑海里。
夜晚,躺在冰冷的炕上,那妇人死寂的眼神、老汉佝偻的脊背、小男孩攥着铜钱的茫然、以及众人分食那一点点红粉卤煮时无声的挣扎……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轮转。
世信在隔壁炕上翻来覆去,显然也未能安眠。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张三金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绪翻腾如沸。
自家的日子,靠着红粉卤煮和吴掌柜的底料生意,刚有了一点起色,闪电、墨云能耕田拉货,小追影也茁壮成长。
可这乱世的风雪,岂是几匹好马、几罐红粉就能抵挡的?
今日是官差勒索,明日呢?后日呢?还有那些从不知何处来、往不知何处去、如同秋叶般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逃荒者……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光靠摊子上那碗加了红粉的卤煮,能暖几个人?能救几条命?杯水车薪罢了。
“爹,”黑暗中,世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迷茫和沉重,“那些人……能走到有活路的地方吗?”
张三金沉默良久,才沙哑地开口:“不知道。
看老天爷开不开眼,看他们命够不够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世信啊,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打过猎,种过地,跟红眼病斗过,跟官差耍过心眼,靠山里的辣椒粉挣了点嚼谷……
可今天看着那些人,爹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大洞。”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仿佛对着虚空说话:“咱家这点东西,这院墙,挡得住赵横那样的恶狗,挡得住钱老爷那样的豺狼吗?
挡不住。
一场大灾,一场兵祸,咱可能就跟那些人一样,推着破车,抱着孩子,走上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那……那怎么办?”世信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
怎么办?张三金也在问自己。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思绪却飘向了屋后连绵起伏的、黝黑的山峦轮廓。那是他熟悉得如同掌纹的山林,是他赖以生存、也带给他无数馈赠的地方。
那里有他追踪猎物的足迹,有他发现野辣椒的秘密角落,也有追风和它的族群奔跑过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