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碎玉玺

册封镇北王的圣旨,自颁布的那一刻起,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在京城内外掀起了惊涛骇浪。而启程的日子,更是定得仓促而决绝,不给任何人留下回旋与劝谏的余地。

三日后,便是萧凛离京的日子。

那一天,天色还未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便厚重地压满了整个天空,像一床沉重的、浸了水的棉被。辰时未到,京城便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随风飘斜。渐渐地,雪势越来越大,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巍峨的宫殿,鳞次栉比的屋檐,纵横交错的街道,便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纯净的白。

整个天地间,一片茫茫。

朱雀门外,长长的御道早已被清扫干净,但新雪仍在不停地落下,很快又积了薄薄的一层。一支肃穆的、人数并不算多的队伍,正静静地等候在这里。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匹神骏的、通体乌黑的北境战马。马上的男人,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亲王尊荣的华贵礼服,也没有着那件代表着皇后身份的繁复宫装。他只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玄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镶着雪白狐裘的黑色大氅。

他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在风雪中被冻得有些发白,却更显得轮廓分明,宛如刀削。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星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前方那高耸入云的、朱红色的城楼。

他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

城楼之上,巨大的“朱雀门”牌匾之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孑然而立。

沈知遥独自一人站在这空旷的城楼上,任由那冰冷的、夹杂着雪沫的北风,吹动她宽大的龙袍与冕冠上垂落的珠帘。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雕刻于此的、孤独的神像。

她的目光,穿过那纷纷扬扬、遮天蔽日的风雪,清晰而准确地,落在了那道熟悉的、挺拔的玄色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这漫天的风雪,他们遥遥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挥手,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读懂的,沉默的告别。

吉时已到。

队伍前方的官员,高声唱喏。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那支北上的队伍,终于开始启程。

萧凛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在胸前,紧紧地握了一下拳。

那是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只有他们才懂的军中手势。

代表着——保重。

然后,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黑色的骏马,便迈开四蹄,引领着整个队伍,朝着北方那白茫茫的、望不到尽头的路,缓缓行去。

沈知遥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在茫茫的白雪中,渐行渐远。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这一片纯白的天地间,是如此的清晰,却又在一点一点地,被风雪所吞噬。

她看着他,从一个清晰的人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那黑点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天际那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啸的风,与无尽的雪。

她没有流泪。

那双早已看透了两世浮沉的凤眸,平静得如同一潭被冰封的深渊,倒映不出这漫天风雪的半分凄冷。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风雪越来越大,在她明黄色的龙袍上,在她十二旒的冕冠上,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都落满了洁白的雪。很快,她整个人,仿佛都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身后传来内侍官小心翼翼的、带着哭腔的劝谏:“陛下,雪大了,龙体为重,请回宫吧……”

沈知遥没有回应。

她仿佛没有听到,又仿佛早已神游天外。她只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早已空无一物的方向,久久地,久久地,站立着。

直到她的身体,几乎要被风雪彻底覆盖,变成一座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