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应了声“好”,转身出去忙活。胤珩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尖蘸了墨,却没有立刻下笔。他闭上眼睛,前世萧何整理户籍的办法、汉初的“编户齐民”制度,还有这半年在顺天府试点的经验,在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如今的户籍问题,根子在三个地方:一是样式不一,各省自定格式,纸张不同,连归档都难,更别说全国统一核查;二是信息不全,大多只记姓名年龄,田产、亲属、职业都不标注,想查隐匿人口都无从下手;三是易造假,没有防伪标记,签名可以模仿,甚至连户籍册都能私自仿制,地方官勾结豪强造假的事屡见不鲜。
要解决这三个问题,就得对症下药。
他猛地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先画起了新户籍的格式:左侧是人口信息,除了姓名、年龄、籍贯,还要加上“相貌特征”(比如脸上有痣、身高几尺)、“职业”(农、工、商、兵)、“亲属关系”(父母妻子子女的姓名籍贯);右侧是田产信息,要写清田亩数量、位置、每年应缴赋税;最下方留出空白,用于“保甲连坐”的签名——每十户为一甲,甲长签名,每十甲为一保,保长签名,一旦出现造假,甲保长连带追责。
至于样式不一的问题,他决定统一用“桑皮纸”——这种纸厚实耐存,不易虫蛀,而且只有江南的几个作坊能生产,官府可以垄断供应,从源头防止私自造纸造假。格式则用木版印刷,统一字体、行距,各省只需要在页眉处加盖本省的官印,既统一又好区分。
防伪方面,除了保甲连坐,还得加两个保险:一是在户籍册的角落用特殊的“朱砂墨”盖一个极小的“户”字印,这种朱砂里掺了硫磺,遇水不化,仿造难度极大;二是每年核查时,不仅要核对户籍册,还要对照当地的“田亩册”和“赋税册”,三者信息不符的,立刻严查。
“六爷,您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王松抱着一摞册子走进来,见桌上的纸已经画满了格式,忍不住凑过去看,“这是……新的户籍格式?连相貌特征和田产都要写?”
“嗯。”胤珩点点头,指着纸上的格式,“你看,这样一来,每个人的信息都全了,想冒名顶替都难。保甲连坐的签名加上朱砂印,造假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一旦被查出来,甲保长都要受牵连,他们自然会仔细核对。”
王松越看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赞道:“六爷,您这办法真好!要是早有这样的户籍,咱们每年核实时也不用累死累活的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补服的老吏走了进来,是户籍司的老陈。他瞥了桌上的格式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三阿哥,您这格式是想得挺好,可您想过没有?各省的情况不一样,江南人口密集,田产零碎,西北人口稀少,田产广阔,哪能用一套格式?再说,让地方官重新统计相貌、田产,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各省督抚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胤珩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他没有动气,反而起身给老陈倒了杯茶:“陈大哥,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指着格式里的田产栏,“您看,田产栏里留了‘备注’,江南可以写清田产的具体位置,比如‘苏州府吴县东门外三亩’,西北可以写‘西安府榆林卫十里坡五十亩’,灵活得很。至于人力物力,您知道顺天府试点时,花了多少功夫吗?”
他拿起顺天府的户籍册,递给老陈:“顺天府只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所有统计。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咱们让保甲长帮忙——他们最熟悉当地的情况,只要官府给他们明确的格式和奖励(统计无误的保甲长,免半年徭役),他们比咱们还积极。至于督抚,只要告诉他们,新户籍能帮他们厘清赋税,减少隐匿人口,他们只会支持,不会反对——毕竟,税收多了,他们的政绩也好看。”
老陈接过户籍册,翻了几页,只见上面的信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连每户的相貌特征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左手缺一指”“脸上有刀疤”这样的细节。他沉默了片刻,放下册子,语气缓和了许多:“三阿哥,您这试点的册子,确实做得好。可全国这么大,顺天府的经验,未必能推广到各省啊。”
“所以,我打算先选三个省试点。”胤珩笑道,“江南的江苏,西北的陕西,西南的四川——这三个省代表了不同的情况,只要这三个省试点成功,其他省份自然会跟着学。”
老陈看着胤珩条理清晰的规划,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质疑,脸上有些发烫:“三阿哥,是老陈糊涂了,您放心,往后户籍司的事,老陈一定尽力配合。”
胤珩见老陈松了口,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知道,收服这些老吏,比说服督抚还重要——他们熟悉户籍司的运作,手里握着多年的旧册,有他们的支持,改革才能少走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