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篝火舔着夜色,空气里那股子老腊肉被油脂爆开的焦香,硬是把方圆几里地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林昭手里捏着块刚出锅的肥膘,烫得左右手倒换,嘴却没闲着,冲着围在身边的十几个村老咧嘴:“别介,千万别给我整‘盟主’那一套。我这人膝盖硬,受不起跪,更不想将来谁指着我脊梁骨骂我是第二个土皇帝。”
王家坳的陈老汉刚想带头磕头,被这话硬生生堵了回去,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脸上满是尴尬:“林先生,蛇无头不行啊。这十七个村把命都交您手上了,不立个名分,大伙心里没底。”
林昭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目光扫过这群被世道磨得没了脾气的庄稼汉。
他咽下肉,抹了把嘴:“名分不是磕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咱们不立盟主,立‘信议堂’。”
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三老,懂旧理儿的;三青,能跑腿打仗的;三妇,管家算账心细的。九个人,加上我这一票,这十七个村的大事小情,咱们投票。谁也别想搞一言堂,包括我。”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这种闻所未闻的“摊派权柄”,让他们既恐慌又莫名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踏实。
不远处的长桌案头,苏晚晴正提笔蘸墨。
她那身月白裙摆上沾了些许草灰,却丝毫不损那股子清冷气。
随着手腕悬停、落下,一个个墨字像是钉子般楔进黄纸里。
《越州乡约总纲》——这几个字还没干透,就已经透着股肃杀。
“结可代税、可抵役、轻罪可赎。”林昭凑过去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你这是把官府的底裤都给扒了。”
“扒了底裤,他们才羞于见人,咱们才有机会穿上裤子。”苏晚晴头也没抬,笔锋一转,在那行“设结审会裁断纠纷”旁重重落下一笔,“这十块木牍,今晚就得刻出来。只要挂出去三天没人敢掀,这就是桃花村的新王法。”
正说着,林昭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外围有些不对劲。
裴九龄正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粮垛边,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死死锁着一个穿着补丁短褐的“村民”。
那人看着也是一脸菜色,可那双手太干净了,虎口也没茧子,正鬼鬼祟祟地往苏晚晴这边凑。
林昭刚要动,就见裴九龄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隐晦的“止”势。
紧接着,几个在那“村民”附近打闹的村童,像是没长眼睛似的,突然撞翻了裴九龄随手搁在草垛上的一个布包。
一卷写满了字的草纸哗啦啦滚了出来,刚好滚到那那人脚边。
林昭眯起眼,那是份废稿。
上面写的内容他记得,全是些为了试探底线而写的胡话,比如“凭结可免死”、“持结者见官不跪”之类的狂悖之语。
那“村民”眼神一亮,动作快得像只偷油耗子,借着蹲身系鞋带的功夫,飞快地扫视着那卷废稿,嘴唇微动,显然是在强记。
裴九龄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起废稿,却故意没看见那人,反而冲着村童骂了两句。
那探子得手后,立马缩着脖子混进了人堆,朝着村口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