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父子对弈,心照不宣

四月二十,暮春。

宫中设家宴,庆祝杨广五十五岁寿辰。说是家宴,其实规模不小——嫔妃、皇子、公主、在京的宗室郡王、以及几位最得宠的重臣及其家眷,坐了整整三十席。太极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翻飞,一派祥和。

杨昭坐在御阶左侧的首席,今日特意穿了喜庆的绛紫色常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汉王杨谅、越王杨侗举杯对饮,言谈从容,仿佛全然忘记了前几日“偶感风寒”的病态。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

因为父皇的目光,已经第三次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寻常的注视,而是一种……探究的,玩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昭儿。”

宴至半酣,杨广忽然开口。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殿内的丝竹声恰到好处地低了下去,仿佛早有安排。

“儿臣在。”杨昭起身,躬身。

“坐着说。”杨广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你最近,提拔了不少干才?”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投向太子。

杨昭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容不变:“儿臣身为储君,为国举贤,乃是本分。不知父皇指的是……”

“比如……”杨广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慢条斯理,“那个叫张世平的,漕运使。商贾出身,却能三个月内将江南漕运理顺,岁入增了三成。不错。”

杨昭手指微微收紧。

张世平是他从“商字营”洗白后安插进漕运系统的核心骨干之一,履历做得天衣无缝。但父皇用“商贾出身”四个字,点出了关键。

“还有,”杨广继续,语气依旧平淡,“今科春闱,那个叫孙敬的寒门举子,是你亲自点的探花吧?文章确实漂亮,策论尤其扎实——‘论漕运与边防之关系’,写得鞭辟入里。难怪你欣赏。”

孙敬。

杨昭记得这个名字。陇西寒门,在国子监跪雪谢恩的那个年轻人。他确实欣赏其才学,殿试时亲自将其从第七名提到第三。但这事……父皇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孙敬的策论题目都记得?

“父皇过誉了。”杨昭低头,“孙敬确有实学,儿臣只是秉公评判。”

“秉公……”杨广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是啊,秉公。科举糊名,公平取士,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席间另一侧:

“对了,程咬金那莽汉,最近在永兴坊开镖局,生意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

殿中许多人都愣住了——程咬金?那个内卫稽查司的指挥使?开镖局?

杨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咬金的特别行动队,表面身份是镖局,这是最高机密。除了他、陈平、李靖等寥寥数人,没人知道永兴坊那座宅子的真相。

可现在,父皇在宴席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像是随口一提。

又像是……在敲打。

“回父皇,”杨昭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程将军性情豪迈,不喜拘束。儿臣便允他开个镖局,也算是……人尽其才。”

“人尽其才……”杨广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说得好。程咬金勇武过人,让他去押镖,确实人尽其才。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杨昭:

“昭儿,你可知,当年先帝在时,也曾有个将军,卸甲后开了家镖局。结果那镖局,明里押镖,暗里……联络江湖,结交豪强,最后酿成大祸。”

每说一句,殿中的气氛就冷一分。

等说到“酿成大祸”时,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连舞姬都停下了动作,乐师也忘了奏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已经不是闲聊了。

这是……警告。

杨昭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地: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程咬金之事,儿臣必严加约束,绝不让其行差踏错。”

他伏地,额头触地:

“至于张世平、孙敬等人……儿臣用人,首重才德。若此等人有负圣恩,儿臣愿领失察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