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江都抵达,繁华下的腐朽

十月初九,南巡队伍在压抑的秋雨中,缓缓驶入了江都。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雨水冲刷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沿着精心雕琢的排水沟渠汇入城中的运河,却冲刷不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城市深处散发出来的霉味和衰败气息。

然而表面的一切,依旧繁华得令人目眩。

从城南门到江都宫的五里长街两侧,商铺全部被勒令开门迎客,货架上摆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丝绸、瓷器、茶叶、漆器,在秋雨中闪着润泽的光。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衣着整齐的衙役,手持彩旗,脸上是僵硬的、训练有素的恭敬表情。更远处,几座高楼上隐约可见乐师的身影,丝竹之声透过雨幕传来,缥缈得不似人间。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但杨昭骑在马上,跟在龙辇旁,目光扫过那些商铺半掩的门后,能看到老板和伙计们躲在暗处,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不安和惶恐。他看到那些衙役虽然站得笔直,但握着旗杆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还看到街角有几处临时搭建的彩棚,里面空空如也,显然原本计划有百姓在此“自发”跪迎,但不知何故,一个人也没有。

江都太守虞世基带领全城官员跪在宫门前迎接。这位以文采着称、曾编纂过《江都图经》的太守,此刻却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身后跪着的官员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直视龙辇。

“臣江都太守虞世基,率全城官吏、百姓,恭迎陛下圣驾!江都之民,久沐天恩,闻陛下南巡,皆翘首以盼,如旱苗望雨……”虞世基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尖细,那篇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迎驾词,此刻背起来却磕磕绊绊。

龙辇的珠帘被内侍掀起一角。

杨广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官员,扫过远处那排华丽的宫殿轮廓,最后落在虞世基身上。

“虞卿辛苦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驾入宫吧。”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没有对江都的繁华表示赞赏,没有对官员的迎驾表示嘉许,甚至……没有让跪着的人起来。

虞世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起身。最后还是身旁的内侍低声提醒,他才慌忙爬起来,小跑着在前方引路。

队伍缓缓驶入江都宫。

江都宫的气派,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座历时两年修建的行宫,占地足有三百亩,几乎占据了江都城内最好的位置。宫殿依着运河而建,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秋雨中仿佛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只是这水墨用了太多的金粉,显得有些俗艳。

正殿“观文殿”高达九丈,殿前是九级汉白玉台阶,每级台阶两侧都立着青铜铸造的仙鹤灯台,即使白日也燃着臂粗的牛油蜡烛,烛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殿顶铺的是江南特产的琉璃瓦,雨打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无数玉珠滚落。

杨广在内侍搀扶下走下龙辇,踏上了白玉台阶。

他的脚步很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为他修建的宫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尚可。”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虞世基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道:“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臣……臣……”

杨广没有再理他,径直走进大殿。

殿内的奢华,更是让随行的官员们倒吸凉气。

六十四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殿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鎏金雕龙,龙眼镶嵌着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地面上铺的是完整的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祥云图案。殿顶垂下数百盏琉璃宫灯,灯盏里燃着的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南海进贡的鲸油,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

最令人震惊的是大殿深处那座御座。

那根本不是椅子,而是一座小型的、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龙榻。榻上铺着九层锦缎,最上面一层是江南特有的“天蚕云锦”,据说一匹价值千金,阳光下会泛出七彩流光。龙榻两侧立着两座三尺高的黄金香炉,炉中燃烧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哪里是行宫?

这分明是用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穷极奢华的享乐窟。

杨广走到龙榻前,缓缓坐下。他的手指在云锦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细腻如肌肤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众卿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都安顿下吧。今夜,朕在观文殿设宴,为诸卿洗尘。”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和。

杨昭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这座奢华到令人窒息的大殿,又看向御座上那个看似满足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