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章特别篇

门外传来男人粗犷蛮横的吼叫,伴随着用硬物砸击脆弱门板的砰砰闷响。那朽木拼凑的门板剧烈震颤,簌簌落下灰尘,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卡登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恐惧像铅水一样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将几乎昏迷的艾拉往破毯子里塞了塞,试图用自己枯瘦的身体挡住她。

他跌跌撞撞扑到门边,用肩膀死死抵住那疯狂震动的门板,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嘶哑变形:“大…大人!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女儿…她快不行了!钱…钱都给她买药了…”

“药?”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贱民的命也配吃药?少废话!开门!不然老子把你这狗窝拆了!”

又是一记更猛烈的撞击,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登浑身筛糠般抖着,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女儿。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从门后一个隐蔽的墙缝里,抠出几个仅存的、带着体温的铜板——那是他留着,万一艾拉最后时刻能喝上一口不那么浑浊的水的钱。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栓。

门被粗暴地从外面踹开,一股更浓烈的毒雾和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两个穿着税务署制式皮甲的男人堵在门口,身材高大,腰间挎着短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接刮在卡登脸上。另一个则是个酒糟鼻,满脸不耐烦。

卡登卑微地弓着腰,双手捧着那几枚可怜的铜板,高高举起,几乎要碰到刀疤脸的胸口:“大人…大人…就这些了…求求您…孩子病了…实在…”

刀疤脸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那几枚铜板上一扫而过,随即越过卡登枯瘦的肩膀,精准地投向棚屋深处那张破床,以及床边地上那个刚被卡登小心翼翼放下的、用破布包裹的小包——那里面,是仅存的黑面包和肉干。

“哼!”刀疤脸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看来你这老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一把粗暴地推开卡登。卡登一个趔趄,重重撞在泥墙上,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酒糟鼻狞笑着,径直走向床边。他无视床上那团微弱抽搐的小小身影,眼睛只盯着地上的食物包。

他弯腰,伸出粗壮油腻的手,一把将那个破布包捞了起来。

“不!大人!那不能拿!”卡登咳得撕心裂肺,肺里火烧火燎,挣扎着扑过去,试图抓住酒糟鼻的胳膊,“那是我女儿…她…她最后一点吃的…求您…”

他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抓挠着对方坚硬的皮甲。

“滚开!臭矿渣!”酒糟鼻被激怒了,回身猛地一肘,狠狠捶在卡登的胸口。骨头撞击的闷响清晰可闻。

卡登闷哼一声,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向后踉跄几步,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剧痛和窒息让他蜷缩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只能眼睁睁看着。

酒糟鼻得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布包,那点可怜的食物在他手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艾拉,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卡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呸!一家子痨病鬼!早死早干净,省得浪费城里的空气!”

小主,

他啐了一口浓痰,那口黄绿色的秽物准确地落在卡登脸旁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污渍。

刀疤脸也冷笑着,目光扫过这地狱般的棚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垃圾场:“听着,老东西!三天!再给你三天!要是还凑不齐税金…”

他顿了顿,手指随意地、侮辱性地指了指床上那个小小的、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身影:“…就拿这小东西抵债!矿上‘处理’废矿渣的坑洞,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在乎!”说完,他转身,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嗒的声响,示意酒糟鼻离开。

酒糟鼻最后狠狠瞪了地上的卡登一眼,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跟着刀疤脸转身,准备踏出这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棚屋。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一个身影幽灵般出现在门口狭窄的光影交界处。

那是个极其瘦高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颜色难以分辨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可疑的污渍和油彩般的斑块。

他像一根被风吹得歪斜的竹竿,突兀地杵在那里,挡住了税务官的去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或者说,是他脸上覆盖的东西。

一张用某种粗糙、发黄的皮子(也许是某种劣质皮革,也可能是剥下的树皮)缝制的简陋面具,只挖出两个不规则的眼洞。眼洞里露出的目光,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窟窿。

“谁?!”刀疤脸猛地停下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酒糟鼻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抢来的食物包。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的脖颈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歪斜着,仿佛支撑头颅的骨头是软的。

他没有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税务官,那双空洞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洞,直勾勾地穿过他们,落在了墙角蜷缩着、因剧痛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的卡登身上。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其诡异,像是用钝刀刮着生锈的铁皮,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砂砾在玻璃上疯狂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扭曲感,完全不像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

它直接钻入卡登嗡嗡作响、充斥着混乱低语的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看…那绝望的深谷…”

“…听…秩序枷锁的崩裂…”

“…呼唤…祂的名…”

“…当吾等抵达绝望…” 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癫狂的煽动力, “…唯有混乱的回应!”

“当吾等抵达绝望,唯有混乱的回应!”

这声嘶吼并非来自卡登。它来自地上蜷缩着的那团黑影,那个刚刚被夺走最后希望、目睹女儿生机被掐灭、自身也遭受重创的男人。

卡登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球因充血而赤红,几乎要爆裂开来,里面燃烧的不再是人类的情绪,而是纯粹的、被绝望点燃的疯狂。

他张着嘴,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痛苦和憎恨,吼出了那句仿佛早已烙印在他骨髓深处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撕裂了他的喉咙,在狭窄、污浊的棚屋里轰然炸响。

这声嘶吼仿佛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时间,凝固了。

刀疤脸和酒糟鼻脸上的狞笑和鄙夷瞬间冻结、碎裂。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怖的直觉,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寒顺着脊椎疯狂爬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手中的短棍和那个破布包变得无比沉重。

紧接着,世界开始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