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挣扎，转向身旁的赤如月。

只见她螓首垂得更低，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一双纤纤玉手紧紧攥着那身华丽宫装的衣角，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微微发白，连那娇弱的身躯都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却又带着一丝仿佛正在等待命运最终审判的脆弱与无助模样，像一根烧红的、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了楚云心中最柔软、最不忍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云雾城地底她不顾生死的治愈灵光，想起了昏迷醒来时她憔悴却欣喜的泪眼，想起了平日相处时她那温柔似水、默默支持的眼神……

到了嘴边的、冰冷坚硬的拒绝之言，在兽皇那如山威压、赤羽那关乎大局的劝说、以及内心深处对赤如月那份已然根植、无法忽视的情愫与万般不忍的共同作用下，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充满苦涩与无奈的叹息，被他艰难地、如同吞咽沙砾般，咽了回去。

在满殿喧嚣鼎沸的恭贺声中，在无数道或真诚羡慕、或隐含嫉妒、或深沉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楚云缓缓低下头，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挣扎、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听不出丝毫喜悦的声音，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楚云，领旨……谢陛下隆恩。”

盛大隆重的庆功宴之后，便是更加盛大、更加隆重、筹备得更加仓促却也更加极致的大婚之典。

万兽天城为此整整欢庆了七日，全城张灯结彩，灯火彻夜不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喜庆与热烈氛围。

楚云已被正式赐婚，地位超然，被安置在一座极尽华美的府邸之中。

大婚当夜，府邸内外更是被装饰得如同传说中的仙宫神殿，红绸漫天，明珠点缀，流光溢彩，极尽奢华与浪漫。

新房之内，儿臂粗的龙凤红烛高燃，跳跃的温暖火焰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诱人心神的合欢花香，以及新家具与锦被散发出的崭新气息。

楚云身着繁复而华丽的大红喜服，金线绣着祥云瑞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然而，他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在烛光映照下美得令人窒息、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赤如月，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思绪纷乱如麻，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无形枷锁困住的窒息感。

赤如月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波澜。

她轻轻抬手，屏退了所有侍立在侧、脸上带着恭贺笑容的宫女与嬷嬷。

当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新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缓缓走到楚云面前，抬起那双清澈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成熟与一种毅然决然的眼眸。

她的眼中，没有寻常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喜悦，只有深深的理解、无尽的不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的坚定。

“楚云大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月光流淌过山涧，温柔而澄澈，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

楚云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需要庇护，内心却如此通透而坚韧的女子。

赤如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凄美，宛如在凛冽寒风中毅然绽放、明知短暂却无悔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也更显决绝：

“你的天空，在更遥远、更广阔的地方。你的道，在星辰大海，在宇宙之巅，在追寻那至高无上的混沌真意。父皇和哥哥他们，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将你这只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雄鹰，留在兽族这看似华丽的巢穴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楚云的心上：“但如月知道，真正的雄鹰，是关不住的。强行留下，只会折了你凌云的双翼，磨了你贯日的锐气，那比杀了你，更让你痛苦百倍。我……不愿见到那样的你。”

说着，她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掌心向上，静静躺着一枚不过寸许长短、通体呈现深邃银色、表面不断流淌着玄奥空间波纹、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空间波动的符箓。

“这是师尊大祭司早年游历无尽虚空时，机缘巧合采集到的一缕界外空间本源碎片，耗费无数心血与珍稀材料，才最终炼制而成的‘破空符’。”

她凝视着楚云的眼睛，语气郑重：“激发之后，可于瞬息间，无视大部分空间封锁，将你传送至万里之外，并且能完美隐匿一切空间波动，避开皇城内所有监测阵法与高手的感知。”

小主，

她将符箓向前递了递，眼神纯净而坚定：“你……走吧。去追寻你的道。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你的枷锁。”

楚云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绝伦、善良通透、为了他的自由与道途，甚至可以违背至亲的意志、牺牲自己名节与未来幸福的女子，心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感动、愧疚、怜爱、敬佩……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符箓，而是紧紧握住了她微凉而柔软的手，仿佛要握住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起誓般的、掷地有声的坚定：

“如月……”

他唤着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今日之情，今日之义，楚云……铭刻五内，永世不忘！此心此情，天地共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牢牢锁定她的眼眸：“待我道有所成，了却尘缘琐事，定……定不负你今日放手之恩，不负你此生等待之情！”

这是他，一个追求至高大道、前途未卜的修士，所能给出的，最重、最真诚、也是最艰难的承诺。

赤如月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但这泪水，不再是悲伤与无助，而是喜悦的、满足的、带着无尽期盼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他此刻的眼神、他郑重的承诺，一丝不差地、深深地镌刻在灵魂的最深处，作为未来漫长岁月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