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沈炼再次跪下,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臣只是……不愿辜负陛下的知遇之恩。当年臣不过一介布衣,蒙陛下赏识,入锦衣卫效力,破获漕帮私盐案、端掉‘鬼手张三’巢穴,皆因陛下信任。如今宫变已平,臣只愿以微末之力,为陛下分忧,为江南百姓谋一条活路。”
大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们震惊地看着沈炼——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的锦衣卫百户,此刻竟像个固执的书生,为了“看顾民生”四个字,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权位。严党的人交换着眼色,鄢懋卿的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沈炼此举,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另有所图?
嘉靖帝盯着沈炼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朕准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敲,冷笑道:“苏州……倒是个好地方。准你辞指挥使之职,仍任北镇抚司百户,兼江南道监察御史。但黄金千两,你必须收下——就当是朕给你的‘养老钱’。每月初一,朕要看到你的奏报,江南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得隐瞒!”
小主,
“臣遵旨。”沈炼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退朝。”
随着嘉靖帝的宣布,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沈炼站起身时,瞥见严党阵营中,鄢懋卿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拒绝晋升的举动,已将自己彻底置于严党的对立面,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险。
但他不在乎。
他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苏州,守着那片他熟悉的土地,守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百姓。
乾清宫的偏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将雕花木窗透进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沈炼垂手立于殿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方才在太和殿的辞谢,如同一场豪赌,此刻,他正等待着庄家(嘉靖帝)的最终裁决。
“沈炼,过来。”
嘉靖帝的声音从御座后传来。他已换了件宽松的道袍,头戴纯阳巾,手持一串紫檀佛珠,哪里还有方才在太和殿上的威严,倒像个闲适的方外之人。
沈炼依言上前,在距御座三丈处停下,再次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嘉靖帝指了指身侧的蒲团,“坐。”
这已是莫大的恩典。沈炼不敢僭越,只敢在蒲团边缘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偷眼打量嘉靖帝,只见他指间佛珠转动不停,目光却落在殿外一株枯死的梅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可知朕为何在太和殿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升你为指挥使?”嘉靖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沈炼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你要辞。”嘉靖帝转过头,佛珠在指间停住,目光如炬,“若你欢天喜地地接了旨,朕反而要疑你了。锦衣卫指挥使,是刀把子,握在听话的人手里,是利器;握在野心勃勃的人手里,是祸根。你沈炼,是前者还是后者?”
沈炼心中一凛,知道嘉靖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忠诚。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是陛下手中的刀,刀的用途,由陛下决定。臣只愿这把刀,能砍向该砍的人,护该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