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八年,暮春。
马六甲港的风,带着咸腥的海味,吹过水师帅府的青瓦,将堂中檀香的气息吹散了几分。帅府内,挂满了南洋各地的海图,密密麻麻的航线如同蛛网般交织,标注着大明水师的势力范围。郑成功身着一袭玄色嵌银丝的水师戎装,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佩刀,刀鞘上雕刻的海浪纹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汹涌而出。他立于海图墙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占城那片狭长的疆域上,眼神凝重如铁。
案几上,一封来自升龙城的急信摊开着,墨迹还带着几分仓促的晕染,字里行间都透着郑柞的急切与不安。
“王爷,郑柞的使者还在偏厅候着,您见是不见?”副将甘辉跨步而入,声音低沉而有力。甘辉身高八尺,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早年与荷兰人作战时留下的印记,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他是郑成功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擅长水师作战,深得郑成功信任。
郑成功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案上的信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见,为何不见?中南半岛这盘棋,阮福濒吞了占城,已是撕破了脸,郑柞这是急了,想拉着我们当枪使。”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玄色的戎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尽显威严。“带他进来。”郑成功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布儒袍、面色焦虑的中年文士被引了进来。此人正是郑柞的使者,吏部侍郎郑克均。他一进堂,便对着郑成功拱手行礼,动作恭敬而急切,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郑将军,救命啊!阮福濒狼子野心,吞并占城之后,已在灵江南岸增兵十万,火炮三百门,虎视眈眈盯着升龙府。我主郑公,恳请大明水师出兵相助,共讨此獠!”
郑成功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克均,语气平淡无波:“郑侍郎,本将问你,数月前,郑公遣使来言,欲册封占城王婆争为都统使,许其收复失地,为何占城求援之时,郑公的兵马却迟迟未动?”
郑克均脸色一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苦笑道:“将军有所不知,灵江近日水势暴涨,江面宽阔如海,我军战船难以渡江。且阮福濒早有防备,在北岸布下了三道火铳防线,密密麻麻的火铳枪口对着江面,我军若是贸然出兵,怕是损兵折将,于事无补啊!”
“损兵折将?”郑成功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般在堂中炸响,“那占城呢?宾童龙被围之时,郑公的兵马在何处?阮福濒封锁海路陆路,屠戮求援使者,郑公的斥候又在何处?”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青石板地上,留下点点水渍。“郑柞打的好算盘!想借我大明水师之手,灭了阮福濒,坐收渔翁之利!真当我郑成功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成?”郑成功的目光如刀,直刺郑克均,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克均被他的气势震慑,身子微微颤抖,连忙躬身道:“将军息怒!我主绝非此意。只是如今阮福濒势大,若不遏制,待其吞并升龙府,下一步便是染指大明的南洋商路。唇亡齿寒,将军岂能坐视不理?”
甘辉在一旁沉声附和,声音浑厚:“主公,郑侍郎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阮福濒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勾连甚深,荷兰人给了他不少火炮火铳,若是让他一统中南半岛,怕是会成为我大明南洋的大患,到时候商路受阻,损失惨重啊!”
郑成功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海图上,手指划过占城与升龙城之间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自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明的南洋商路,若是被阮福濒掌控,每年损失的赋税便是数百万两白银,更会影响大明在南洋的威信。只是,大明水师如今的要务,是清剿苏门答腊的海盗,那些海盗盘踞在苏门答腊的港口,劫掠大明商船,已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若是分兵驰援升龙府,怕是会顾此失彼。
他沉吟半晌,抬眼看向郑克均,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出兵相助,并非不可。但本将有三个条件。”
郑克均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将军请讲!莫说三个,便是三十个,我主也应承!”
“第一,”郑成功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锋,“大明水师出兵之后,升龙府需开放红河口岸,允许我大明商船自由往来,免缴三年关税。三年内,升龙府不得干涉大明商船的贸易活动,更不得设卡征税。”
郑克均眉头微皱,开放红河口岸免关税,意味着升龙府每年要少赚数十万两白银,但如今形势危急,也只能咬牙答应,他连忙点头:“将军放心,此事我主定会应承!”
“第二,”郑成功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坚定,“待破了阮福濒之后,升龙府需协助占城复国,归还婆争的宾童龙之地,不得再觊觎占城寸土。占城的主权,需由大明出面保障,升龙府与阮主,皆不得干涉占城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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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戳中了郑柞的要害。郑柞本就想吞并占城,只是被阮福濒抢先一步,如今要他协助占城复国,无疑是断了他的念想。郑克均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将军,此事我需回去禀报主公,但我会尽力劝说主公应承!”
“第三,”郑成功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郑柞需奉大明为宗主,年年进贡,每三年需派使者前往大明京城朝见天子。升龙府不得与荷兰人、葡萄牙人等西洋势力私下交易火器,所有火器贸易,需经过大明水师的许可。”
这一条,更是让郑克均脸色发白。奉大明为宗主,意味着升龙府彻底沦为大明的藩属,失去了自主外交的权力,还要年年进贡,损失不小。但他也知道,如今升龙府危在旦夕,若是没有大明水师相助,根本抵挡不住阮福濒的进攻。
郑克均迟疑道:“将军,这……容我回去禀报主公,再做定夺。”
“可以。”郑成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本将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后,若是郑柞不肯应承,那便请升龙府自求多福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另外,转告郑柞,若是他敢私下与阮福濒议和,或是勾结荷兰人,那我大明水师的炮火,第一个对准的,便是升龙府!到时候,升龙府会落得和占城一样的下场,别怪本将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