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瑜篇·九 山雨欲来风满楼

去年春恨却来时 庐隐 2326 字 7个月前

神武二十三年的夏,蝉鸣得格外聒噪,皇帝循例携宫眷往行宫避暑,我也在随行之列。行宫依山傍水,本是个清净地,却因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凭空生出许多是非。

今日一个脚滑落水,明日一个花粉过敏,皇帝不胜其烦,而后又因太后和姨母的离世,多少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

一日午后,皇帝身着便装,信步至僻静处,恰见幼妙与弼儿正在庭中对弈。弼儿已八岁,眉眼间竟有几分似他父亲,沉静得不似孩童。

见皇帝来,幼妙忙拉孩子行礼,弼儿却仰头道,“父皇。”

皇帝微怔,“你怎知是朕?”

弼儿回答,“您是真龙天子,气度非凡。”

皇帝笑了,目光落向棋枰,黑白子正胶着。他忽生兴致,执了幼妙的白子,对弼儿道,“来,与朕续完这局。”

弼儿落子极稳,每步都似深思熟虑,却又总在紧要处留一线破绽。皇帝赢得酣畅,最后拈子笑道,“小鬼头,倒会藏拙。”

那孩子只抿嘴一笑,日光透过枝叶,在他睫上投下细碎的影,皇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淡了。

几日后微雨,湖上烟波浩渺,殿下邀我同游,齐朝与兰陵也挤上画舫。

殿下斜倚软榻,看雨打荷叶碎成千万颗明珠。齐朝伏在她榻边,像只收敛了利爪的猫,用脸颊轻蹭她手背,“姑姑,这雨声可比宫里乐师弹的曲子好听多了。”

兰陵剥着葡萄,投喂着水的的鱼儿,嘟嘴道轻蔑道,“待明年咱俩成了婚,不如让那谢家唱给咱们听,左右他们可是‘书香清流’,必然精通词律呢……”

齐朝却道,“要不是父皇胁迫,我才不想跟那谢家女成婚呢,什么家风清正,肯定是个古板木讷的木头桩子。”

兰陵挑眉,“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齐朝思索片刻,不易察觉地瞥了殿下一眼,方随意道,“最起码,那人要像姑姑一样好看,又要兼具姑姑的温柔、善良、聪慧,有胆识……不然,我宁可不娶。”

殿下抬手抚了抚他鬓角,目光却穿过雨幕,不知望向何处。

我想起姑父逝去那年,齐朝才刚出生,如今却已十六岁了,更不必提作为父亲的遗腹子,而我也亦有二十三岁了,细数下来,恍如隔世。

我一身蓑笠站在船头,拿起玉箫。箫声起时,雨丝正密,天地间只剩这一抹苍凉的调子,和着水声,荡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几天,我悄悄去寻幼妙。她住在行宫最西头的院落,烛火昏黄,映得她侧脸愈发从容。我问她这三年过得如何,她只道,“青山绿水,养人得很。”

我将京中诸事细细说与她听,说到兰陵被迫嫁人、沈承烨自尽时,她捏着茶盏的手指撺得更紧了几分。

正沉默间,忽闻宫人急报陛下驾到。幼妙一怔,猛地起身,安排将我推入屏风后。

皇帝踏进门时,带进一身夜露的寒凉。

两人对峙着,谁都不先开口。良久,皇帝才道,“朕来看看弼儿,看看他有没有被你带偏。”

幼妙冷笑,“陛下是疑心妾教坏了他?”

皇帝皱眉,开门见山道,“朕打算接他回宫教养。”

这一决定获得了幼妙坚决反对,她宁可一死,也不愿母子分离。

“你也可以随他回去,只要你愿意。”

“若是我不愿意和弼儿回宫呢?”

皇帝冷笑,“朕倒真是看不懂你了,曹幼妙。当年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朕,不就是为了今日吗?朕现在让这孩子回宫,要对他亲自教导、委以重任,你有什么不高兴?你当初勾引朕,朕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你嫔妃之位,你就不想要吗?只要朕一句话,你立刻就可以成为贵妃。”

幼妙鄙夷地看着他,“呵,有本事陛下就封我为后啊,你敢吗?”

“你不配。”皇帝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