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遗嘱

阿戎试着教蔸娘一点简单、日常的意大利语。蔸娘对小弹舌的学习显得吃力,学了没多久就心不在焉,看着阿戎在纸上写下花体字,和她讲发音和词义,心里想着:得想个办法找一个能和戎哥一样的翻译,或者和契爷一样,想办法培养一个。

楼下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吸引了蔸娘的注意力。她往下匆匆一瞥,看见游泳池边一群人挤在一起。他们人手一杯看上去多半带酒精的饮料;女人居多,穿着款式各样、颜色各式,但布料都不约而同的少的,大方展现她们的身姿,让路过的人都能知道她们花了心思保养的皮肉。女人堆里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家伙,蔸娘几乎一抬眼就看见了——陆昀丰越发不客气,像是不知疲倦似的做一只开屏的孔雀。他现在正穿着长长的墨绿色丝绸长袍,长袍的绑带很随意的系着,随便动动就松了,露出里头精瘦的胸腹,半遮半掩地展示着零星几个吻痕。

陆昀丰马上就捕捉到蔸娘的视线。他抬头,看着蔸娘,浅笑着端起酒杯抬了抬。

他身边的女人看见了他的举动,顺着他举杯的方向,也看向蔸娘。忽然被拉到好些人视线聚焦下的蔸娘感到很不自在,捏着笔的指尖掐住笔杆,指尖都发白。

接着,她看见陆昀丰身边一个金发女人凑到陆昀丰耳边,一边瞥了好几眼,一边说着什么,蔸娘猜她大概在询问,问她们的共同情人他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她听不到,隔太远了,不可能听见。她只能陆昀丰听完,又盯着自己,笑了笑,看口型他和女人说:“那是我的老板。”后面还有半句,但是她看不出来了。

但她觉得多半不是好话,因为最后他们笑成一团,女人放开嗓子调笑说陆昀丰:“你真坏!”

蔸娘对他们调情的场面失去兴趣,转回脑袋看到阿戎已经停下了笔,并且直直盯着自己,表情,有些复杂,忧虑和不悦参半。

“我知道我再说你要觉得烦了,但别对他感兴趣,别跟着他去……玩。”

“不烦。”蔸娘笑了笑,“我知道。”

恩佐在放松下来的时候会走来走去,不似他刚刚出现在蔸娘眼前那般阴郁,他看见了阿戎在教东方来的小姑娘自己的母语,就捧着一杯咖啡一晃一晃地挪过来,歪着脑袋看。

蔸娘抬头看他一眼,想起西尔弗养的那只过来蹭自己的狗。

恩佐严肃地看了好一会儿,阿戎的手写短句。

阿戎停了笔,戏言道:“有什么指摘呀?”

恩佐摇摇脑袋,说:“不敢。但是,没那么麻烦,如果你要学意大利语。”

然后蔸娘就看着恩佐腾出一只手,把五指都捻住并在一起,虚握着一个空气小球,说:“就这样。”

阿戎憋了两秒笑,最后认输无奈地捂住了脸,笑着把恩佐的手拍开。

蔸娘现在才反应过来恩佐刚刚的严肃不过是对接下来玩笑的铺垫,他现在得逞地笑着,像是翘着尾巴的小动物。

楼下泳池几声女人的大声尖笑又吸引了蔸娘的视线,但是再看向人群,本应该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不见了。蔸娘还在愣神,陆昀丰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来活啦,领导。”

“嗯?”蔸娘没反应过来,闻声回头。

陆昀丰的丝绸长袍开得腰腿若隐若现,大概是身上被那些女人玩水泼到了,湿漉漉的还挂着水珠,在蔸娘面前更是发足了马力开屏。他看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又开口:“嘉米诺请你过去一趟,没说要做什么,但大概是要你去做个见证人。”

蔸娘点点脑袋,站起来一边往露台的门走一边说:“我去拿包,你开车等我。”

陆昀丰还没有应下,阿戎先一把拽住他的长袍绑带,扎粽子似的,用力把两条绑带绑紧还打了个死结。接着,阿戎气冲冲走了。陆昀丰好笑地看他,对他的背影调侃:“你紧张什么!”

老嘉米诺先生看上去状态很平静,面色依然是不好,毫无血色呈现灰白。蔸娘知道人都会生老病死,但是每次看见的时候还是感到害怕,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亲眼见识油尽灯枯的状态。

还是这间满是医疗器械的纯白大理石房间,蔸娘在近期已经来了第三次,但是还是习惯不了这里亮堂又冷冰冰的装潢,她觉得像一口大棺材。

“你究竟在怕什么?”老嘉米诺现在靠着几个枕头和软垫,半倚着坐在床头,看蔸娘的眼神还是有些鄙夷。

“没有。”蔸娘撒谎,摇摇头。

老嘉米诺大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不至于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糊弄,他没信,继续问:“怕我这样的老头子从被子里掏出来一把枪?”

蔸娘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没有这么想,但是脑子快了嘴一步,想到了眼前这位老人在一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端出一支狙击枪的样子,有点想笑,于是闭上嘴抿住,同时偷偷咬自己的口腔内壁。努力缓和了几秒,她才低声道:“对不起。”

老嘉米诺用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瞪着她看,老态耷拉下来的眼皮下方是一颗海洋似的眼珠,很蓝,让人下意识担心自己落下去会溺水。蔸娘忽然意识到恩佐和他父亲可能真的长很像,至少眼睛比起其他兄弟姐妹,他的最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