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不该修,该拆。”
全场哗然。
“理由?”佩德罗问。
“学生检查过了,”陈平不慌不忙,“这船龙骨已有腐朽,多处铆钉锈蚀严重。就算修好破损,也撑不过下一次风暴。与其花五百两修一条废船,不如花三百两把它拆解,木料可用作它途,铁件回炉重铸。省下的两百两,加上旧料价值,差不多够造一条新小船了。”
“可考题是修复。”有学员反驳。
“考题是解决问题。”陈平道,“船主的根本需求是有一条能出海的船,不是非要这条破船。如果我是船主,我会选择拆旧建新。”
佩德罗哈哈大笑,拍着陈平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主公的儿子!格物科,甲等上!”
航海科的考核在海上进行。学员们要驾驶一艘小型帆船,在预定海域完成绕标、逆风航行、紧急转向等科目。陈平虽然不是最娴熟的,但他对风向、洋流的判断异常准确,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策。
考核结束后,佩德罗找到陈翊,兴奋地说:“主公,小公子是天才!真正的天才!他对机械的理解,对海洋的感觉,是教不出来的!”
陈翊看着远处正和同学们说笑的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也有一丝担忧——这孩子太聪明,太早慧,未必是福。
“他适合远航吗?”陈翊问。
佩德罗一愣:“主公想让他上远洋船队?可是小公子才十三……”
“十四了。”陈翊轻声道,“我十四岁时,已经跟着父亲上船讨生活了。海上的男儿,早当家。”
“可是……”
“我知道风险。”陈翊打断他,“但九州未来的主人,不能是个没见过风浪的温室花朵。这次远航,我打算让他去——不是作为公子,而是作为见习水手。你帮我看着点,但别特殊照顾。该骂骂,该罚罚。”
佩德罗肃然:“臣明白了。”
当夜,陈翊把儿子叫到书房。陈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进门时有些紧张。
“坐。”陈翊指了指椅子,“大考成绩出来了,双甲等上。佩德罗先生对你赞不绝口。”
陈平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孩儿……还有很多不足。”
“知道不足是好事。”陈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远洋船队‘破浪号’的船员名单。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陈平,见习水手,隶属帆缆组。
陈平猛地抬头,眼中闪着不敢相信的光:“爹……您是说……”
“明年春天,‘破浪号’将作为远洋船队旗舰,探索西洋。”陈翊看着儿子,“你想去吗?”
“想!”陈平脱口而出,随即又犹豫,“可是娘……”
“你娘那边,我去说。”陈翊顿了顿,“但你要明白,这不是游玩。远洋航行,九死一生。风暴、疾病、海盗、迷航……随便哪个,都可能要你的命。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平站起身,挺直脊梁:“孩儿不后悔!爹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海。孩儿想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陈翊凝视儿子良久,终于点点头:“好。从明天起,你去‘镇海号’报到,跟老兵学操帆、学看海、学在风暴中生存。记住,上了船,你就是普通水手,没人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照顾你。做错了,该打打;做好了,那是本分。”
“孩儿明白!”
“还有,”陈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娘求的平安符,戴上。无论走到哪里,记得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陈平接过,紧紧攥在手心,眼圈红了:“爹……”
“去吧。”陈翊转过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陈平深深鞠躬,退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陈翊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挺直,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美智子悄悄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主公真的舍得?”
“舍不得。”陈翊声音沙哑,“但他是陈家的儿子,九州的未来。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美智子将脸贴在他背上,泪水无声滑落。为人父母,最痛莫过于此——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放手让孩子去闯。
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十一月十五,“破浪号”下水。
这是九州乃至整个东海有史以来最大的船。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三根主桅高耸入云。船尾预留的蒸汽机舱已经完工,虽然第一代蒸汽机还在测试,但结构已经预留。
下水仪式在萨摩港举行。成千上万的百姓涌到海边,看着这艘巨舰缓缓滑入水中。当船身完全浮起,激起冲天浪花时,欢呼声响彻云霄。
陈翊亲自为“破浪号”赐名、揭匾。匾额上是他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破浪”,取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从今日起,”他站在船头,向万众宣告,“‘破浪号’将承载九州的希望,驶向未知的海洋。它的使命不是征服,而是探索;不是掠夺,而是交流。我们要让四海皆知:东海有国,名曰九州;九州有人,愿交天下友!”
掌声雷动。各国使者纷纷上前祝贺。占城王子陀罗跋摩三世送来了南海详图,爪哇使者献上了西洋番商常用的星盘,琉球尚氏王族送来了一尊妈祖神像——那是闽海船民的保护神。
佩德罗作为总工程师,带着陈平和一众学员登船检查。从龙骨到桅杆,从舵轮到锚机,每一处都要仔细查验。这是远洋船,一点瑕疵都可能葬送全船性命。
“主桅绳索强度测试完毕,合格!”
“淡水舱密封测试完毕,合格!”
“火炮固定装置检查完毕,合格!”
……
一道道报告传来,佩德罗在清单上一一打钩。最后,他走到陈翊面前,郑重行礼:“主公,‘破浪号’全船检验完毕,符合远洋航行标准!”
陈翊点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列队的水手。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和新秀。他们眼中闪着兴奋、紧张、期待,但没有恐惧。
“诸位,”他开口,“半年后,你们将驾驶这艘船,前往从未有人到过的海域。你们可能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风暴,可能会遇到凶残的海盗,可能会在茫茫大海上迷失方向。现在,我最后一次问:有谁想退出吗?”
无人应答。
“好!”陈翊提高声音,“那我们就立个约定:去时三百人,回时,也要三百人!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三百人齐声高呼。
下水仪式结束后,陈翊在“观海台”召见远洋船队正副指挥。正指挥是陆梭,这位老将在东海战役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副指挥是耶律宏,他不仅勇猛,还通晓多族语言,便于与异邦交流。
“这是初步规划的航线。”陈翊摊开一张巨大的海图,“从萨摩出发,经琉球至占城,在此补给。然后穿过南海,经马六甲海峡进入西洋。之后沿海岸西行,目的地是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标注着“天竺”的地方。
“天竺……”陆梭沉吟,“听说那里有数十国,语言、风俗各异。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商队。”陈翊道,“但又不是普通商队。船上有学者,要记录风土人情;有医师,要收集药材医方;有工匠,要学习当地技艺。贸易是手段,学习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