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局势……比我们想的还糟。”陈翊将信递给周文渊,“金国(女真)内乱未平,四个王子互相攻伐,辽东已成人间地狱。但更麻烦的是,蒙古人在草原崛起了。”
“蒙古?”
“铁木真。”陈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信上说,此人统一了漠北诸部,去年秋天击败了塔塔尔部,收服了克烈部。如今蒙古铁骑已有数万之众,开始南下骚扰金国边境。”
佩德罗对中原局势了解不多,但周文渊脸色变了:“主公,若蒙古真成气候,恐怕……”
“恐怕比女真更可怕。”陈翊接道,“女真好歹还学着建城、种地、造船。蒙古人……他们是纯粹的游牧民族,马背上的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室内一片沉寂。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匠人们在锻造船钉。和平的日子才刚开始,战争的阴影却已从北方飘来。
“但这也是机会。”陈翊忽然道,“金国内乱,蒙古南下,他们短期内无暇顾及东海。这正是我们积蓄力量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着忙碌的船坞:“两年。我们需要两年时间,建好船,练好兵,攒够粮。两年后,无论中原谁主沉浮,九州都要有自保之力,甚至……有说话的分量。”
四月,春雨连绵。
萨摩城南的“四海学宫”正式开学了。这是陈翊力排众议建立的学府,与传统的书院不同,这里不教八股文章,而是分设四科:格物科、算术科、航海科、外交科。
开学这天,陈翊亲自到场。学宫广场上,三百名学子整齐站立,年龄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不等,有九州子弟,也有琉球、占城、高丽派来的留学生。
“诸位。”陈翊的声音在细雨中传开,“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学宫里不教四书五经,不教诗赋策论?因为那些,别的书院已经教得够多了。”
他顿了顿:“我建四海学宫,是要教别处不教的东西——教你们怎么看懂海图,怎么计算潮汐,怎么造船造炮,怎么跟番邦打交道。这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是‘奇技淫巧’,是‘末流小道’。但我要告诉你们,就是这些‘小道’,让九州以弱胜强,让南海诸国心悦诚服。”
学子们眼中闪着光。他们中许多人,本就是工匠、水手、商贾子弟,在传统科举路上没有出路。如今,他们看到了另一条路。
“我知道,有人会说:‘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当官吗?能光宗耀祖吗?’”陈翊扫视众人,“我今天就回答你们:能!学宫每年考核,最优者可直接入格物院、水师、市舶司,品级等同科举进士!而且——”
他提高声音:“两年后,九州将组建远洋船队,探索西洋。我需要领航员、测绘员、通译、医师。谁学得好,谁就有机会,成为第一批看到新大陆的九州人!”
广场沸腾了。新大陆!西洋!这些词汇如同火星,点燃了年轻人心中的火焰。
开学典礼后,陈翊在学宫里转了一圈。算术科的课堂上,先生正在讲解三角函数在海图测绘中的应用;航海科的教室里,学生们围着一个大沙盘,学习季风和洋流;格物科的工坊里,铁锤叮当,学生们亲手制作简易的蒸汽机模型。
走到外交科的院落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金永浩在讲课。
“……所以,与真腊使臣谈判时,你不能直接说‘你们必须如何如何’,而要说‘我们共同面临的困难是什么,我们可以如何合作’。外交之道,在于找到双方利益的交汇点,而不是强压对方低头。”
陈翊站在窗外,静静听着。金永浩瘦了,也黑了,南海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他眼神明亮,声音有力,那是找到了毕生事业的人才有的神采。
课后,金永浩出来,看见陈翊,连忙行礼:“主公。”
“讲得很好。”陈翊笑道,“比在朝堂上跟那些老头子吵架时更有条理。”
金永浩也笑了:“那些孩子求知若渴,让臣不敢怠慢。主公,您知道吗?这批学生里,真有几个好苗子。有个占城来的小子,才十五岁,已经能说汉语、高丽语、暹罗语,正在学阿拉伯语。还有个琉球姑娘,对各国律法如数家珍……”
“姑娘?”陈翊挑眉。
“是,尚氏王族的远亲,叫尚真。”金永浩道,“她说,琉球女子也能读书做事,为何不能学外交?臣觉得有理,就收下了。”
陈翊点点头:“收得好。九州要海纳百川,就不能拘泥陈规。对了,南海那边最近如何?”
“一切顺利。”金永浩正色道,“《南海贸易同盟条约》实施三月,各港关税降低三成,商船往来增加了一倍。占城、爪哇、三佛齐都开了‘九州商馆’,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得很好,换回香料、象牙、珍珠。上月结算,顺差三万两白银。”
“暹罗和真腊呢?”
“态度软化了不少。”金永浩道,“暹罗国王派使者来,暗示想重新谈判。真腊那边,那位女真王妃完颜明珠失了势,国王开始亲近亲九州的大臣。臣打算下月再去一趟,把这两国也拉进同盟。”
“不急。”陈翊道,“让他们再观望观望。有时候,求着别人加入,不如让别人求着加入。等我们的远洋船队造好了,去西洋的航线打通了,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两人边走边谈,来到学宫后山。这里有一片新辟的墓地,安葬着战死的将士。细雨蒙蒙,墓碑静立,如同整装的士兵。
金永浩忽然道:“主公,有时候臣会觉得恍惚。一年前,我们还被三面包围,朝不保夕。如今,我们建学宫、造大船、开商路……这变化,太快了。”
“快吗?”陈翊望着墓碑,“我倒觉得太慢了。三千多个兄弟躺在这里,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们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萨摩城。春雨中,城池朦胧,但依然能看出轮廓——城墙加高了,港口扩大了,新建的民居如雨后春笋。更远处,海面上帆影点点,那是归航的渔船和商船。
“永浩,”他轻声道,“你说,我们做的这些,能让死去的兄弟安息吗?”
金永浩沉默良久:“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如果他们活着,一定会跟着主公,继续造更大的船,开更远的海,建更好的九州。所以,我们替他们活着,替他们做下去——这就是最好的告慰。”
陈翊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剑般刺下,照亮了海面,照亮了城池,也照亮了这片寂静的墓地。
墓碑上的水珠闪着光,像是泪水,又像是希望。
五月,第一批占城稻试种田开镰。
陈翊带着陈平,又一次来到城西。短短两个月,当初的秧苗已长成一片金黄的稻浪。农人们弯腰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纷纷倒下,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周文渊赤脚站在田里,手里捧着一把刚割下的稻穗,激动得手都在抖:“主公您看!穗长八寸,粒粒饱满!亩产……亩产至少三石!”
“三石……”陈翊接过稻穗。沉甸甸的,压手。本地稻的亩产,丰年也就两石左右。这三石,意味着多养活三分之一的人口。